前段时间，微软退役老兵 Raymond Chen 在他的博客上翻出了一段旧事：
当年微软和 IBM 合作开发 OS/2 操作系统时，两边因为一个按键吵了起来。
在对话框里，用户按哪个键从一个输入框跳到下一个？微软说用 Tab，IBM 不同意，然后一级一级往上升级，升了七层，一直升到副总裁，要求微软也派同级别高管来确认。
微软这边回了一句："Bill Gates's mother is not interested in the TAB key." 意思是比尔 · 盖茨上面就剩他妈了，难道比尔 · 盖茨他妈也要来讨论 Tab 键吗？
一个按键而已，能让两家巨头公司闹到高管对线。
但实际上，相比 "Tab 要不要用来切换字段 " 这种小打小闹，围绕它还有一场更大的战争：写代码的时候，缩进到底该用 Tab，还是用空格？
这问题听着跟 " 你吃饭用左手还是右手 " 一样无聊。但就这么个破事儿，全世界最聪明的一帮人，为它撕了整整半个世纪。甚至比冯诺依曼派和图灵派的吵吵还要早。
因为这事儿，得从打字机说起。Tab 键最早在打字机上就有了，本职就是替空格干缩进的活，省得打字员一格一格戳到手腕报废。
但到了计算机时代，存储是按 KB 的。同样缩进 4 层，空格要 16 个字符，Tab 只要 4 个，省出来的全是白花花的银子。
所以早期终端直接把 Tab 定成 8 个字符宽。从 1969 年的 TOPS-10 到 1974 年的 VT52，Tab 永远 8 个字符宽。甚至在 ASCII 里， Tab 和 Space 也有着完全不同的定义，一个是控制字符，另一个是可打印字符，老祖宗定的规矩，没的商量。
直到 1978 年，VT100 终端把 Tab 宽度第一次变成了可以自定义的，这下坏了。
因为大家很快就发现，我擦，你的 Tab 是 4 个字符宽，我的是 8 个，他的是 2 个。你电脑上排好的代码，到我屏幕上一开就全乱了，那找谁说理去？
所以为了应对混乱的 Tab 字符，空格党正式登上了舞台，因为他们的论据非常简单白给：" 用空格，到哪儿都一样啊。"
本来吧你乐意用 tab 就用，喜欢到哪儿都一样就用空格，也没人拦着。但真正把技术分歧升级成宗教战争的，是因为两个男人堂堂登场。
第一位上场的选手，就是鼎鼎大名的Linux 之父：莱纳斯 · 托瓦兹。
这老小子不仅是 Tab 党，而且是纯纯的原教旨主义者，毕竟 Linux 内核编码规范的第一章，就是这么写的：
" 制表符是 8 个字符，因此缩进也是 8 个字符。有些异端运动试图将缩进设为 4 个甚至 2 个字符深，这无异于试图将圆周率定义为 3。"
这尼玛，敢情人家空格党要有两栋高楼，他得是恨不得亲自开飞机的那种。
但人家这倒也不是在耍流氓。他的逻辑是：8 字符缩进，一行 80 个字符就满了，你最多嵌套 3 层，超过 3 层说明代码写烂了啊。你的代码缩进到第四层出了问题，那不是 Tab 的问题，是你的问题。
所以有句名言至今流传：" 如果你的代码需要超过 3 层缩进，那你已经完蛋了，去修你的程序吧。"
但问题是，空格党也有高手。这边派出的就是：Python 之父，吉多 · 范罗苏姆。
和 Linux 相比，这哥们就走了完全相反的路，Python 把缩进变成了一种语法。
你不缩进，代码就跑不了，因为解释器靠数你每行前面有几个空白字符来判断代码结构，如果团队里有人用 Tab 有人用空格，那直接就报错了。
实际上，吉多早期其实也想推 Tab，但社区反馈实在是一言难尽。
跟前面的终端问题类似，由于不同编辑器对 Tab 转空格的默认行为完全不一样，你的代码一跨平台就直接炸了。
所以为了保全自己的户口本不被社区 Aoe，最终他决定：所有人全部用 4 个空格，不许混用！
紧接着他制定的 PEP 8 也成了 Python 宪法，空格也就成了 Python 党的绝对信仰。
其实本来吧，同样是为了解决代码问题，一个是用暴力缩进倒逼代码架构，一个用绝对空格换取跨平台安全。底层逻辑都差不多，但思路不一样，结果就大有不同。
再加上两方大佬站台，就跟封神榜似的。元始天尊通天教主都发话了，那还说啥了。
于是从上世纪末到最近几年，这 tab 党和空格党就跟阐教截教一样，大家就互殴吧。
举个例子，在 HBO 神剧《硅谷》里，男主发现女朋友用空格，当场就崩溃了冲出家门，破口大骂说 " 我绝不可能和一个用空格代替制表符的人在一起。"
啧啧，这剧组技术顾问是 Google 的开源总监，这段的灵感还真就来自程序员的真实吐槽。
还有在 2017 年，Stack Overflow 的数据科学家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，直接拱火说哥们分析几十万份数据后发现，用空格的程序员平均薪资比用 Tab 的高 8.6%，这事还上了 BBC。
你们空格党怎么还薪资歧视啊喂！职场霸凌！
不过后来真相查明出来，不是用空格让你变有钱了，而是有钱的公司逼你用空格。
因为高薪群体大多供职于工程规范严格的大厂，在几百人协作的代码库里，空格的 " 绝对一致性 " 确实最省心。
说白了，缩进方式本质上是个变量，代表的不是编程能力，而是你所处的工程环境有多成熟。
那么讲到这，那最后空格党和 tab 党谁赢了呢？
直接说结论，虽然没分出胜负，但是 tab 党在道德上占据了上风。
这倒不是因为它根正苗红，而是一群大家压根没想过的人：盲人程序员。
由于他们靠盲文显示器写代码，盲文面板通常只有 40 个字符格。4 空格缩进嵌套 3 层就是 12 格，那么 30% 的物理空间就浪费在空白上，手指摸一圈发现没摸到多少代码内容。而 Tab 一层只占一格，3 层嵌套就 3 格。
所以这下，Tab 在道德层面就直接封神了，因为空格党追求的 " 一致性 "，本质上假设每个人都有完美视力和标准显示器，但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不是这样的。
但空格党也没有因此投降，毕竟装个适配插件就能折叠空格缩进的事，技术问题终归可以用技术解决。
同样的，随着 2017 年 EditorConfig、Prettier 这类格式化工具的出现，这些手工敲代码的争论也被技术改进逐渐平息。这些工具默认不用 Tab，但也支持，并且会用 Tab 缩进、空格对齐的 SmartTabs 思路。
所以空格还是 tab，越来越变成了一种文化上的身份认同。
弗洛伊德 1917 年提出过一个概念，叫 " 微小差异的自恋 "。
说两个群体越相似，越会对彼此一丁点不同的地方抓狂。所有程序员面对的压力几乎一样：改不完的需求、查不尽的 Bug、半夜三点的报警，发际线曲线都高度重合。正因为太像了，才需要找一个微小差异来证明—— " 我跟你不一样 "。
无论是简约头像还是动漫头像，格子衫还是女装，Tab 还是空格，这都早就不是工程决策了，本质是极客世界里的部落图腾。
这种古已有之的争论，靠人类自己，是永远分不出胜负的。
但随着 AI 时代的到来，分不分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。
2026 年，Claude Code 的创造者鲍里斯 · 切尔尼说：" 我们公司已经没有任何手写代码了 "，并预言 " 软件工程师 " 这个头衔，2026 年就会开始消失。 以后每个人都是会写需求的产品经理，代码的事儿交给 Agent。
当 AI 帮你写代码的时候，它遵守的是项目配置文件。至于缩进用什么？
随便。反正不是人敲的。
这好比你费了半天劲争论毛笔该用羊毫还是狼毫，结果抬头一看，大家都用打印机了。
也许再过二十年，" 你用 Tab 还是空格 " 也会和 " 羊毫还是狼毫 " 一样，成为古法编程时代的非遗谈资。
老程序员们坐在一起喝酒，聊起当年为了一个看不见的字符差点跟同事绝交，就像老木匠聊起刨子该推还是该拉吵得不可开交。
手艺还是好手艺。只是用得上的人，越来越少了。
撰文：纳西
编辑：江江 & 面线
美编：素描
图片、资料来源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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